一
天还没有放亮,大唐就睁开了眼睛,醒来之后,大唐就再也睡不着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,摸到一张折叠成长条状的纸币,这是一张崭新的纸币,甩一下会发出哗啦啦的声响,就像晚上的北风刮在树叶上。大唐顿时感觉到心里特别踏实,这是昨天晚上父亲给他的一元压岁钱。一想起昨天晚上,大唐就抑止不住地激动起来。大唐还只有九岁,小学三年一期刚念完,他现在还不确定这一元钱对他来说具体意味着什么,但只要触摸到这一元钱,他就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和紧张。
纸币正面是一个女拖拉机手开着拖拉机的图案,大唐那时虽然还没见过拖拉机,但他总把娘跟那个女拖拉机手联系起来,娘也是短头发,要是娘也开着拖拉机,她的短头发也会像图案上的短头发一样飘起来的。纸币的背面是一幅牧羊图,那个牧羊人就像一个影子,或许是他离得太远了,看上去很模糊,只知道他的衣服被风吹了起来,大唐还仿佛看到了他手中舞动的鞭子,一群绵羊像天边的云朵一样涌过来。
不知为什么,大唐突然喜欢上了绵羊,大唐的家里曾经养过一群黑山羊,那些黑山羊都长着长长的白胡子,它们有点怕水,每次在经过门前的那条小溪时,总是埋着头,不肯跳过去。他使劲地扯套在它们脖子上的绳子,黑山羊就憋足了气力,两只前足抵住小溪的边沿,屁股蹶起来,身子努力地往后仰,就是不肯过去。没办法,大唐只好又跳过来,在黑山羊的后面用鞭子使劲抽它们,它们负痛,又被断了后路,只好硬着头皮跳,其实很简单,它们只要轻轻一跳就齐刷刷地跳过去了。
有一天,大唐懒得牵它们出去,就把它们拴在堂屋的一架风车上,然后扯些青草回来,丢在地上任它们吃。它们吃饱后并没有安分,抬起头,一张嘴,竟然把粘在墙上的“马恩列斯毛”的肖像给一幅幅撕扯下来,还踩在脚下,稀稀拉拉地在上面拉屎。它们这种出格的举动令大唐很生气,他顺手脱下自己的鞋子追着它们一边大骂一边猛打。那时候,大唐并不知道“马恩列斯毛”都是些什么人物,他只知道家家户户的堂屋里都挂着他们的画像,村里的大人们把这些画像看得比自己祖宗的灵位还重要。骂够了打够了之后,大唐坐在门坎上直喘气,他一边喘气一边恨死了黑山羊。
绵羊就不同了,虽然大唐没有亲眼见过,但从纸币上的图案来看,绵羊与黑山羊的区别很大,绵羊的角是弯曲的,像扭起来的麻花,那么硬的角能像麻花一样扭起来,这让大唐觉得很有趣也很新奇。大唐就想那角一定是软的,你想怎么扭就怎么扭,你想扭成一个什么样的麻花就能扭成一个什么样的麻花,说不定还能扭出个秧歌来。还有它们身上那厚厚的蜷曲的毛,看着就觉得温暖,要是能穿在自己的身上就好了。画面的背景是大草原,大唐只见过小片的草地,再就是只看见不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和一条条捉襟见肘的小路,要是一个人能赶着一大群绵羊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,该有多好啊,那感觉,想想就觉得美。
其实,在此之前,大唐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拥有一元钱。
昨天晚上,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,在大唐的印象中,每次爹回来都显得很严肃,让人又敬又怕。爹所在的工厂远在数百里之外,每年只回来两趟,一是农忙,二是过年。平时则很少回来。以往过年,爹也会象征性地给压岁钱,大唐两毛,大唐的弟弟小唐也是两毛,但往往在当晚就到了娘的手里,娘常说,放在你们身上会掉,还是由娘给你们兄弟保管着。大唐很快就明白了,娘说的“保管”,其实就是没收。但这次好像与往常都不一样,大唐和小唐吃过年夜饭后就守在火炉边,火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娘将爹喝冷了的酒暖了又暖。娘边暖酒边对爹说:“少喝点,喝多了伤身子。”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,一边喝着一边像是自言自语,一边不时看一眼娘。爹翻来覆去说的都是过了年以后的打算,说这房子明年要好好修一修了,准备下次回来还在屋后盖一间灰屋;说等他这次休完探亲假回厂后,想办法托熟人再给家里装一车煤回来;说以后会想办法尽量多寄些钱回来,家里的家具也该换了。爹的脸在煤油灯下红红地泛着光,他还说只要娘把家里的事情收拾好,其它的事都不用她操心。在大唐的印象中,爹每年都会这样“展望”一下的。转眼几年过去了,房子一年比一年旧了,屋后要盖的灰屋也一直没盖起来,家里的家具还是原来的,屋前坪地里的煤还是娘一担一担挑回来的。爹到底一年挣了多少钱回来,只有娘知道。
娘、大唐、小唐的脸也在炉火边红红地泛着光,大唐时而看看娘,娘一边一脸幸福地听着一边哦着。
大唐把一双手夹在两腿之间搓弄着,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感。小唐则忍不住打起了瞌睡。
娘说:“不早了,你们兄弟俩去睡吧。”
大唐嘴里答应着,屁股却坐在凳子上不动,埋着头,一双手放在火上烤一下,又缩回来,不停地搓弄着。这时,爹突然像想起了什么,一边在内衣口袋里摸索着一边招呼大唐和小唐:“来,你们兄弟两个过来,一人一元压岁钱。”爹舔了一下手指,从一沓票子里点了两张崭新的,冲大唐和小唐招呼。大唐一下子从凳子上弹了起来。在接爹给他的一元钱时,大唐又使劲地搓了一下手,仿佛手上有什么脏东西会把这一元钱弄脏了似的。娘轻轻推了一下小唐,小唐如梦初醒。娘呶了呶嘴说:“爹给你们兄弟压岁钱呢。”
大唐和小唐每人拿到一元钱之后,爹吸了一口酒咂巴了一下嘴又说:“只弟俩一人一元,这次的压岁钱是属于你们自己的,你们想怎么花就怎么花,但有一条,谁也别欺侮谁,尤其是大唐,你是哥哥,不要打弟弟的主意。”
大唐虽然不喜欢爹这样说他,但刚刚到手的一元钱所带来的巨大喜悦笼罩着他,这些话并没有到他的心里去,他一边傻笑着,一边不住地点头。
小唐拿到钱后还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,他似乎对这一元钱并不感冒,当场就把钱放到娘手里,小唐的这一举动正好被爹看到了,爹重申了一句:“我说了,这一元钱是给你们自己去花的。”娘听爹这么一说,赶紧把手上的一元钱塞进小唐的裤口袋里,还在口袋上用力拍了几下说:“把钱收好,你们都这么大的人了,别弄丢了,这是爹给你们兄弟的压岁钱,娘不用,娘这里有钱用。”听娘这样一说,大唐刚刚悬起的心才放下来。
一元钱,到底应该怎么花呢?要是买纸糖,一分钱可以买两颗,那一元钱得买多少呀,还不是花花绿绿一大堆,堆起来比一座山还要高呢。要是买鞭炮呢,也可以买好几挂,但鞭炮放了只是听一个响,而且所有的响都一个样,放完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不像纸糖,吃在嘴里连心里都是甜的,吃完了还可以回味上好长一段日子。那就买纸糖?不,纸糖虽然很甜,但谁见了都想吃,有一次大唐嘴巴不舒服动了几下,结果小唐就问他是不是在吃糖。他要是真买了纸糖,只怕自己吃不了几粒就被瓜分了,划不来。要不买连环画吧,前两天,大唐看见供销合作社又来了一批新的连环画,都是他以前没有看到过的。以前看连环画都是借别人的,村里的顺哥哥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那么多的连环画,大唐从他那里借的次数最多。常常是好不容易借到手还没看过瘾,要么就被顺哥哥要回去了,要么就被别的人抢去看了,有几本传来传去就不见踪影了。对,这次就自己买,买回来自己想怎么看就怎么看,看完之后就藏起来,谁也不借。连环画有几分钱一本的,也有一毛钱一本的,最贵的也不会超过两毛,一元钱可以买好多本呢。不,现在什么也不能买,一买这一元钱就没了,大唐转念一想,他要好好地收着这一元钱,他要等自己把这一元钱看够了玩够了再去买,不买连环画没关系,只要有这一元钱在,什么时候都会有连环画买的。
这样想着的时候,屋顶的亮瓦和对面的窗户透出了灰灰的白。大唐看了看亮瓦,又看了看窗户,他觉得一个晚上从来没像现在这样长过,时间就像是一个在雨天背着稻草行走在路上的老人,稻草在他的身上越来越沉,他行走的双脚就越发显得迟钝。大唐把一元钱紧紧地攥在手心里,生怕它跑掉了似的。每隔一段时间,他又情不自禁地把这一元钱拿出来,在眼前展开,但光线太暗,他再怎么瞪大眼睛再怎么凑近也无法看清上面的图案。大唐就盯着窗户看,看了一会,突然又抑止不住内心的兴奋,就用手去推睡在身边的小唐。小唐先是嘴巴吧叽了几下,然后鼻子猛地吸溜了一口气,身子不大情愿地翻过来,只一会,又睡着了。
大唐才不管那么多,一边挠小唐的痒痒,一边附在小唐的耳朵边说:“快起来,要去拜年啦。”
小唐迷迷糊糊中听说要去拜年啦,一骨碌就坐了起来。他使劲地揉了揉眼睛,见屋子里还乌七抹黑的,就知道大唐是骗他的,心里老不高兴,倒头又准备睡。
这时大唐问他:“爹给的一元钱你放在哪里?”
小唐嘟哝了一下:“放在席子下面。”
大唐在席子下面果然一下就摸到了:“你准备拿这一元钱怎么用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唐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。
“不知道?要不,哥教你怎么用吧。”大唐逗他。
“你教我用?那还不等于是你用的。”小唐噘起嘴巴,一脸不高兴。
大唐没想到小唐会这样说,就把一元钱又重新放到席子底下。过了一会,大唐又问,“那你说说看,你打算怎么用呢?”
小唐没有吭声,大唐又重复着问了一句,还是没吭声,原来小唐又睡着了。
二
不等天大亮的时候,村子里就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鞭炮声。
大唐将一元钱叠好,沿着原来的折痕叠成长条形,放在自己贴身的口袋里,然后早早地穿衣起床。平时大唐也起得早,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早过。
娘起得更早,她忙乎着丰盛的早饭,并利用间隙把纸糖、花生、葵瓜子、香烟一样一样地放进一个大大的盘子里,免得等一下有人过来拜年慌了手脚。见大唐也起来了,娘用一种近乎讨好的口气说:“今天大唐起得这么早啊。”
大唐伸了一个懒腰,突然觉得自己今天是与以前有点不一样,至少在伸了一个懒腰之后神气了许多,小胸脯也挺得比以往高了。
“小唐呢?”娘问。
“他呀,一天到晚只知道睡睡睡。”大唐的语气里俨然有一种架式,像个小大人了。
娘看着他笑了一下。娘平时里皱眉的时候多,常常是一副对谁都苦大仇深的样子。其实娘笑起来也蛮亲切的。大唐想,娘要是天天这样笑就好了。
“娘,你看山那边的云像什么?”大唐问。
娘有点茫然地摇了摇头。
“像一群绵羊。”大唐自豪地说。
“像绵羊,像绵羊,”娘应和着,“大唐,昨天晚上爹给你的一元压岁钱呢?”
大唐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口袋。娘就又笑了一下。
吃过早饭,大唐迫不及待地出去拜年去了,他早就想好了,这次拜年要多拜几户人家,他要把身上所有的口袋都塞得满满的。小唐想跟大唐一起去拜年,大唐嫌他慢吞吞的,就一个人先走了。
拜完了几户人家后,大唐的口袋里已塞了不少的纸糖、花生和葵瓜子,大唐并不喜欢这些吃的东西,因为每到过年,这些东西都是家家户户必备的,没什么稀罕,大唐最喜欢的是香烟,虽然他还不会抽烟,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欢。小孩去拜年,本来是不发烟的。有一回,村里的一帮小孩事先串通好,到了一户人家,除了香烟什么也不要,主人没办法,只好给他们。这次大唐还多了个心眼,一看主人家的烟盒,凡是“经济牌”和“火炬牌”的烟他都不要,他要的是“飞鸽牌”,因为爹抽的就是“飞鸽牌”。
在快要走到顺哥哥家门口的时候,大唐冷不丁被从路边闪出来的顺哥哥拦住了。大唐吓了一跳,但很快又惊喜了一下,他以为顺哥哥是在等他一起去拜年呢。去年他也是跟顺哥哥一起去拜年的,顺哥哥胆子大,那架式倒不像是拜年,更像是讨债的,一进门既不落座也不喝茶,只问主人家有没有烟,并且声明除了烟什么也不要,只要主人递了烟他立马走人,干脆利落,跟着他就像是走马灯一样,几圈走下来,口袋里装的全是烟。
“大唐,准备到哪里去拜年啊?”高他一头还多的顺哥哥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大唐突然有点害怕,因为顺哥哥的眼睛里有一种像刀子一样的光,在他的身上梭来梭去,这是大唐从来没看到过的。
大唐一下子愣住了。
“听说你爹又回来过年了?”顺哥哥问。
大唐点了点头。
“昨天晚上你爹一定给了你不少压岁钱吧?”
大唐点了点头,又赶紧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?你不会连顺哥哥也骗吧。”
见大唐不做声,顺哥哥不慌不忙地问:“大唐,你借我的连环画呢?”
大唐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,他到底借过顺哥哥几本连环画连他自己都搞不清了,有的还了,有的顺哥哥当天就主动要回去了,但有的确实是别人抢去看了,过两天,大唐也就忘记了,顺哥哥好像也没催他还,他就没怎么放在心上。这日子一长,大唐以为顺哥哥根本就不记得了,谁知他是在装糊涂。
“等下我回去找给你。”大唐的声音比蚊子的腿还细。
“哼,你还找得到吗?”顺哥哥冷笑了一声,又接着说,“那些连环画都是我从别人那里借来的,现在人家要我赔了,你说,我拿什么赔给人家?”
见大唐呆呆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,顺哥哥又拍了一下大唐的肩膀说:“这样吧,我知道,连环画你是找不到了,真要是按原价你也赔不起,算我倒霉,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就掏多少钱吧。”
大唐听顺哥哥这样一说,下意识用手按住了自己左边的口袋:“我身上没有钱。”
大唐低着头涨红了脸,不时用眼睛的余光看顺哥哥那副可怕的表情。
“真的没有?”顺哥哥死死地盯着大唐按着口袋的手。
“没有。”大唐的嘴巴像是很吃力地翕动了一下,口里含着的泡沫使他吐出的声音有点含混不清。
“真的没有?那你让我搜一搜,要是真的没有,我也不为难你。”
顺哥哥说着就把手伸了过来,大唐的身子颤动了一下,却不知道该如何反抗。
口袋鼓鼓的,顺哥哥先把摸出来的香烟放到大唐的手里,再把那些纸糖和花生摸了出来,没有。顺哥哥不甘心,一只手扯开大唐裤子上的松紧带,另一只伸进去摸贴身的口袋,大唐想挣扎,结果被顺哥哥横了一眼。很快,顺哥哥摸出了那张被叠成长条形的一元钱。
“这不是钱是什么?”顺哥哥拿着那一元钱纸币在大唐的眼前晃了晃,有几分得意地说,“这一元钱就算是你赔我了,从此以后,那些连环画我也不找你要了。”
大唐手里抓着顺哥哥摸出来的烟和纸糖,一声不吭地盯着自己的脚底,他的右脚已将路面犁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。
顺哥哥在走出几步之后又折转过来,说,“你这么小,哪里晓得抽什么烟……嗬哟,还是清一色的‘飞鸽牌’,这些烟就给我抽吧。”说着,就把大唐手中的香烟也全部拿走了。
大唐终于憋不住“哇”地一声哭了起来。等有人听到哭声从屋里出来时,顺哥哥早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了。
大唐只哭了几声就没有再哭了,他哭只是觉得刚才这一下心里憋得太难受了。想想,顺哥哥的连环画是他借的,也是他给弄丢的,他大唐不赔谁赔呢。因此,顺哥哥从他身上搜走一元钱是理所当然的,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。话虽这样说,大唐还是一下子没转过弯来,一元压岁钱带来的快乐还没来得及在口袋里捂热,就一下子凉到心里去了。岂止是凉,简直就是刀割一样的难受。大唐再也没有心思去拜年了。
三
大年初二晚上,爹带着小唐走亲戚去了,家里只剩下大唐和娘,大唐吃过晚饭就想去睡觉,结果被娘叫住了。
娘拉着大唐的手,在火炉边坐下来,说:“大唐,你现在已经吃十岁的饭了,应该懂事了。”
大唐先是低着头看着火炉里烧得通红的煤球不吱声,他知道娘叫住他一定是有话要问他,他现在最担心的是那一元钱的事,虽然爹说那一元钱是由他们自己拿去花的,但万一娘要把一元钱收回去呢?为了这一元钱,他已想了一个晚上和一个白天了,还是没想清楚。
大唐的脑壳里一下子像塞满了一把电线,乱糟糟的。
“大唐,你想想,现在我们家全靠你爹一个人在外面挣钱,多不容易。”
大唐仰起头,娘正一脸慈祥地看着他,直看得大唐有点不好意思,慌忙把头低了下去。
娘叹了一口气接着说:“大唐,你爹也说了,明年我们家里要修房子换家具,还有这里那里,哪个地方都得花钱,等过完这个春节,你们兄弟俩又要交学费了。”
听到这里,大唐的心里一“咯噔”。
果然,娘问到了他的那一元钱。
娘说:“我们的大唐是最听话的好孩子,知道爹和娘的难处,爹上次给你的那一元压岁钱还是先借给娘,娘留着给你们交学费,以后,等情况好点了,娘再还给你。”
娘这次没有说“保管”,而是说了“借”,在大唐听来,“借”比“保管”要顺耳得多。如果那一元钱还在大唐的身上,大唐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它“借”给娘,但要命的是,大唐现在已没有那一元钱了。大唐突然在心里很恨顺哥哥,或者说很恨连环画,即而很恨自己。更要命的是,这事还不能让娘知道,娘要是知道了就完了,娘一定会很生气,然后去跟爹说,爹要是知道他把一元钱赔给人家了,一定也会很生气的。大唐是一个自尊心特别强的人,他不想让爹和娘生气,一直以来,他都是一个好孩子,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因一元钱而成为一个坏孩子。
“娘,爹……不是说了……由我们……自己……自己……花的吗?” 这一刻,大唐感觉到那炉里的煤球是让自己给憋得通红的。
“你爹不当家,哪里知道柴米油盐贵。大唐,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,应该知道娘的难处。这次娘先借着,以后会还给你的。”
娘在说这句话时,眼里的光柔和如水。
“那弟弟的钱呢?”大唐突然问。
“弟弟现在不在家,等他和你爹走完亲戚回来,那一元钱也会先借给娘的。”
大唐灵机一动说:“那我等弟弟回来的时候再一起给你吧。”
接下来,娘没有再说什么。
四
大唐躺在床上,怎么也睡不着,因为他心里很清楚,等弟弟回来,他也不可能拿出一元钱来的,之所以跟娘这样说,目的无非是想拖延一下,或者说,能拖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。
大唐圆睁着双眼,死死地盯着天花板,仿佛要把天花板盯出一个洞来。
去找顺哥哥把那一元钱再要回来?
其一,他没有这样的勇气;其二,即使有这样的勇气也不一定能找到顺哥哥这个人;其三,即使找到了顺哥哥,他也绝对不会轻易把一元钱给吐出来,说不定那一元钱早已被他用来还债或者花掉了。
去借一元钱回来?
一个小孩子,谁愿意借一元钱啊。再说一元钱有多金贵,村里能一次性拿出几元钱来的人家都不多,你一个小孩子一开口就借一元钱,可能吗?就是大人出面去借,也不一定能借得到。
大唐感觉到自己的头像是装满了炸药,随时都会爆响一样。
最后的办法是到哪里去偷一元钱?
一想到偷,大唐就一下子想到了弟弟的那一元钱,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席子下面,弟弟的一元钱竟然还在!
大唐长到这么大,还从来没有偷过什么东西,连偷东西的念头也从来都没有过,甚至只要有人提到这个“偷”字,他都会露出一脸的鄙夷。
但现在,他把属于弟弟小唐的一元钱紧紧地攥在了自己冒汗的手心。为了让自己成为娘和爹心目中的好孩子,大唐不得不先让自己成为一个坏孩子。
“只偷这一次。”大唐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。
“明天不能等弟弟回来,一定要赶在他回来之前,就把钱给娘。”
小唐是弟弟,弟弟不懂事,把钱丢了也就丢了,娘一定会原谅他的。更重要的是自己也有了交待。
五
第二天一早,大唐就主动把一元钱给了娘。娘拍了拍他的后脑勺:“真是娘的好儿子。”
大唐脸上一烫,一阵风,头也不回就跑出去了。
等大唐回来的时候,爹和小唐也从亲戚家回来了。爹又喝多了,回来倒头就睡。
娘不等大唐屁股落座就问道:“你看见弟弟的一元钱没有?”
大唐心里惊了一跳,赶紧装出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摇了摇头。
“这就怪了……”娘一边寻思着一边喃喃自语。
“我明明是放在席子底下的。”小唐在一边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。
“小唐,你再好好想想,是不是你后来又从席子底下拿出来,放在自己的口袋里,然后才去亲戚家的。”娘引导着小唐。
“不可能!娘,我就是放在席子底下的,我记得很清楚。”小唐差点跳起来。
娘不甘心,就又去翻那床已经翻过好几遍的席子。这回,娘把垫在席子底下的稻草全都翻遍了,都没有找到。
大唐跟在娘的后面,一边心跳如鼓,一边也装模作样地帮着娘翻那些稻草,见娘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,大唐还主动地钻到了床底下,又装模作样地找了很久,才灰头灰脑地爬出来,然后再装出一脸无奈的样子说,没有。
“这怎么可能呢?这钱又不会自己长脚,怎么会跑呢?小唐,你可要跟娘说实话。”娘又把脸对着小唐。
小唐急得有点结巴了:“我说的都是真的,不信,你问哥,哥也知道的……我的那一元钱就放在席子底下。”
大唐一听也急了,忙说:“那天晚上你是放在席子底下,但后来放没放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“小唐,是不是你自己拿去用掉了?你身上的鞭炮是哪里来的?那一元钱是不是买鞭炮买了?”娘从小唐的口袋里搜出一小挂鞭炮来然后问道。
“没有!这鞭炮是我在大伯家的门口捡的!要是不信,你去问问大伯就知道了,他看见我把地上的鞭炮踩熄的,本来有这么长一挂,一路放回来就只剩这么长了。”小唐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。
“那会到哪里去呢?”
“一直是放在席子底下的,后来我根本就没有动过。”小唐的声调里已带着哭腔了。
“难道是家里出鬼了。”娘话音刚落,马上又连续“呸”了几声。新年大吉,说“鬼”是不吉利的。
大唐不时偷偷地看娘一眼,此刻,他多么希望这件事就此结束。
他正这样想着的时候,娘突然问大唐:“是不是你拿了弟弟的钱?”
“我……我没有。”大唐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这一刻像是要飞出去了。
“你没有?只有你知道小唐的钱放在哪里,不是你拿的,还会是谁?”
“我……我真的没有。”大唐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高一点,但不知为什么就是高不上去。
“哥,真的是你拿的吗?”小唐感到有点惊讶,也有点不太相信。
大唐回过头,迅速地剜了小唐一眼,小唐马上就不做声了。
“不是他还能是谁?”娘一下子提高了声音,“你说,还有一元钱你放哪里去了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大唐想狡辩,但一下子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。
“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出来,免得我告诉你爹。”娘的语气越来越严厉。
隔壁屋里,爹的鼾声像正在拉着的破风箱。
“你爹要是知道你偷了弟弟的钱,不打死你才怪呢。”娘说,娘在说这句话时稍稍地压了一下嗓门,娘越是这样,大唐越感到害怕。他害怕爹真的像娘所说的那样,知道他偷了弟弟的钱,会暴跳如雷,别看爹以前很少动怒,但一动起怒来就会像一头咆哮的狮子一样,连娘都怕。
“弟弟的……钱……是我拿的。”大唐不敢看娘。
“我就知道是你拿的,那你自己的那一元钱呢?”
“我……我自己的……用了。”
“用了?买什么了?”娘像是被一块石头砸了一下。
“买……买……”大唐觉得脑壳里稀糊糊的一片。
“到底买什么了?拿来给娘看看。”
“没买什么,是顺哥哥拿去了。”大唐终于一咬牙脱口而出。
“顺哥哥?他怎么会拿你的钱?你的钱又怎么会到他的手里去?”
“我……他……我……”
“好啊,大唐,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?什么时候学会偷东西了?到现在你还不跟娘说真话,看娘不打断你的腿。”娘一边说一边扫了一眼屋旮旯,顺手操起一根笤帚,对着大唐的屁股就抽过来,娘的嘴唇颤抖着,抓笤帚的手也颤抖着。
大唐的屁股像被火烧了一下,待娘再抽时,他不顾一切地抱住娘的双腿,哭着叫道:“我说的是真的,钱是顺哥哥拿去的。”
爹的鼾声突然停止,爹从床上起来时,床板发出了叽叽喳喳的声响。
“你们在吵什么?”爹问。
大唐慌忙用衣袖抹了一把眼睛,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娘,娘却视而不见。
娘指着大唐的额头对爹说:“你看,你看,越大越不学好了,那天晚上你一人给了一元压岁钱,他倒好,自己的那一元钱不见了,还偷了弟弟的一元钱,问他,他还撒谎,说他的钱让顺哥哥拿走了。”
大唐眼睛一闭,心想这一下全完了,但他不甘心,哭着说:“我的钱是顺哥哥拿出去了,我没有撒谎,我没有撒谎。”
爹用手挠了一下头,又抹了一把脸,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唐,直看得大唐心里发毛,他等着爹发火的那一刻,他偷偷地看了看屋后的那扇门,门是开着的,他打定主意,做好了夺门而逃的准备,只要爹一动手,他转身就跑。
但爹迟迟都没有动手,爹竟然很有耐心地蹲下来,对大唐说:“一元钱是小事,但撒谎就不对。俗话说,人看家小,马看蹄爪。你现在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撒谎,长大了那还得了。”
爹顿了一下,又接着说:“今天是新年大吉,爹不打你,也不骂你,但你一定要跟爹说真话。”
大唐点了点头,但他不敢正眼看爹,他盯着自己的鞋尖看,偶尔用眼角的余光看一下。
“弟弟的钱是我拿的,我的钱是顺哥哥拿去了,我没有撒谎。”大唐怯怯地重复着。
爹问:“顺哥哥为什么要拿你的钱?”
“以前我借了顺哥哥的连环画,丢了,他要我赔。”
“哦,是这样”,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“以前我不是跟你说过吗,你现在是学生,是不允许看连环画的,你的任务是把老师教的书念好,你为什么就不听话呢?”
“他明明又是在撒谎”,娘用胳膊肘拦了爹一下说,“大唐,你说钱是顺哥哥拿的,那好,我现在就带你到顺哥哥家里去当面问个清楚。”
“你真要带他去?”爹把脸转向娘。
“不问个水落石出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在撒谎?”
“为这点事,不嫌丢人?”
“丢什么人?他家顺哥哥要是没拿就没拿,要是真拿了也得有个说法吧,哦,就几本破连环画就把人家身上的钱给搜走了,要赔也得找我这个作大人的赔吧。”
“好,好,好,你行,这事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,我懒得管了。”爹说完又上床睡觉去了。
六
娘带着大唐去找顺哥哥,走到顺哥哥家门口时,大唐不肯进去,多丢人啊。但娘铁了心,不由分说就把大唐拖进了顺哥哥的家里。
顺哥哥、顺爹、顺娘正好都在。顺爹顺娘见到两人感到很意外,尤其是新年大吉的,赶忙起身让座、倒茶。从进门开始,顺哥哥就一直用一种狠毒的目光盯着大唐,直盯得大唐心惊肉跳。娘客气了两句后,就进入了正题。她把事情的经过和来意前前后后说了一遍,说得顺爹顺娘一愣一愣的。
在知道来意后,顺爹厉声问顺哥哥:“真的有这回事吗?”
“大唐,你撒谎怎么撒到我家里来了,我拿过你的钱吗?你可不能乱说”,顺哥哥眉头一挑,“爹,我根本见都没见过一元钱,他这是在耍赖,哦,自己身上的钱不见了,就往别人身上赖,那我们家的钱不见了,说是你们家拿的,你们乐意吗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大唐只觉得自己的脖子梗得难受。
这时,顺爹对着大唐娘双手一摊:“大唐她娘,我家顺儿虽然有点调皮,但从不撒谎,他说没有,就肯定没有。大唐还是个小孩子嘛,丢了钱,又不是个小数目,怕大人打骂,撒个谎也很正常。”
娘的脸像正在被人拉着扯着,忽青忽紫。大唐知道,那是气的。娘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种气。
在从顺哥哥家回来的路上,娘突然一巴掌打在大唐的脸上,高声叫道:“你不是说钱是顺哥哥拿的吗?刚才怎么就说不出话了?是不是哑巴了?”
大唐趔趄着走了几步,嚎啕大哭起来:“钱是我自己弄丢的……”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娘以为听错了,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钱是我自己弄丢的。”大唐边哭边在前面猛跑起来,“爹说的,这一元钱是让我们自己用的,呜呜呜……”
娘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跑:“是你自己丢的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爹说的,这一元钱是让我们自己用的,呜呜呜……你们说话不算数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大唐跑得越来越快,大唐在跑过自己家门口时,并没有停下来,他发了疯似的跑着。
娘见爹和小唐站在屋门口发愣,就冲他们喊:“拦住大唐!”
但大唐一下子就跑出了老远,娘跑不动了,弯着腰捶着背,声音嘶哑地念着:“大唐,娘相信那一元钱是你自己弄丢的,娘不怪你,你给我站住,你要到哪里去,你回来呀。”
此刻,大唐的耳朵里塞满了脚步声,他不敢往后看,只是拚了命地跑,那些脚步声,娘的,爹的,小唐的,汇成一片,他甚至仿佛看见娘上了一辆拖拉机,拖拉机冒着白烟,轰隆隆地追过来了,娘的短头发飘了起来。
“你们一定要把大唐追回来。”娘冲爹和小唐喊。
大唐跑得越发地快了,他渐渐感觉到自己就像一阵风一样,要飘起来了。要是真的能够飘起来,那该有多好啊,就像天上的云朵一样。
娘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,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此刻,天上的云朵正由一群绵羊慢慢变成一群黑山羊……